杜润生的"三多三少"
摘要:老杜很有智慧的,他很沉着,一步一步地寻找突破口,慢慢地就把 "包产到户 "的口子给撕开了。后来又陆续主持起草 "五个一号文件 ",将 "包产到户 "在全国推广起来。单凭这一点,就可以说,他是改革开放的重要推手。
2015年10月9日6时许,杜润生老在北京医院仙逝,享年102岁。
2003年7月18日,为庆贺杜润生老90寿辰的"农村改革座谈会"在京西宾馆召开。杜老答谢时诙谐幽默地说:"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活了90岁","我查了一下祖宗三代,都是四十几、六十几就死了,到我这里90岁了还不死,还得活几年。"全场笑声和掌声不断。
岁月有情,杜老有幸,这"多活几年",一转眼就是12年了!
在答谢辞中,杜老还对自己七十年的经历做了总结:"我19岁参加党的外围组织,到现在七十年了,七十年回头一看,觉得没有做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。那一天我和厚泽几个人一起开会,我总结了一下:第一条,苦劳多,功劳少;第二条,右倾的时候多,'左'倾的时候少。"
以我对杜老有限的了解,第一条当然是他的自谦之词,第二条实实在在。我认为,还应该再加上"一多一少":"徒子徒孙多,对立面少。" "苦劳多,功劳少"?
我第一次知道"杜润生"的名字,是在上大学的时候。有一次,在一个旧书摊上看到一份"白头儿资料",内中有对"四大自由"的甄别文章。对"四大自由"的批判,是幼年浸淫我们记忆的——那时的理解是革"资本主义的尾巴",或者说是"宁要社会主义的草,不要资本主义的苗"之类的,所以就很有兴趣地翻看,然后就看到了"杜润生"三个字,并说这种观点是当年他提出的。
那一年,正是杜老主持的农村改革如火如荼之时。即使在大学象牙塔封闭的我们,也能够感受到改革的欣欣向荣,但毕竟对农村改革有一定的距离感,对杜老在这场引发中国深层次变革中的农村改革的作用也不甚了解,或者说不甚关注。所以,"杜润生"3个字,只是随风飘来或者报纸上的一个名字而已,于我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。
度过了1989年的春天,度过了1989年的夏天,进入10月,北京市高校普遍进入清查阶段。在一次上级来人的动员报告中,"杜润生"3个字轻轻入耳,却在心中有了沉甸甸的分量——当然还有另外三个人:于光远、李昌、李锐。记得当时在整天学习中央精神但也常常无所事事的氛围中,我还泡过几天图书馆,专门查这4个人的资料,特别认真地看了杜老的《中国农村经济改革》一书。
从1989年到1999年,一晃10年过去了。10年中,一方面"杜润生"这个名字在媒体上逐渐淡出,另一方面,他在改革开放历史上的地位却越来越被人所看重。这种看似有趣的悖论,其实常常在我们身边发生。悖论还在于,这个人名字愈被遮蔽,他在民间的口碑中传得就愈响亮。譬如,杜老的同乡杜导正,以及他身边的朋友们,就经常提起杜老。
我第一次拜见杜老,就是和杜导正一起去的。
小杜老10岁的杜导正,在我眼里当然也是"老"。他一谈起杜老,就常常话题收不住。杜导正自称是"农民记者",他称杜老为"农民干部";俩"杜"俩"老"俩"农民",关注的话题也相当一致。
"我这山西老乡很了不得啊。"杜导正说。这是1999年12月初的一天。杜导正从新闻出版署署长位置上退下来后,已经当了8年的《炎黄春秋》杂志社社长。这一天,杜导正告诉我,要带着我见一个人:杜润生;目的是请他担任《炎黄春秋》的顾问。
蓦然,10年前对杜老那份敬重又涌上心头!10年后居然有这样的机会去拜见他,顿感三生有幸。
一路上的话题,都是关于杜老的。
杜导正以他特有的月旦人物的口吻说:"老杜这个人,(1)大才子;(2)大节不亏,站得住;(3)改革开放有大功劳。"
杜导正说:老杜,"一二·九"时代的大学生,有文化,在"一二·九"时参加革命。抗日战争时期就是太行行署的主任;解放战争时期,先担任中共中央中原局的秘书长,后来担任中共中央华中局的秘书长的,资历相当老——"老资格的"。
1948年中南土改时,杜润生主持土改工作,很注意掌握政策,没有搞"左"的那一套。他在土改中提出给农民"四大自由"——商品交换的自由、借贷自由、雇工自由和租佃关系的自由。土改很顺利,也很有成就。就因为他在土改的表现,1950年年初,中共中央决定召开全会讨论土地改革,为起草土地改革报告,老杜两次被毛泽东召到中南海。
1953年,毛泽东开始逐渐偏离"新民主主义"的治国方针,准备推行农业合作化,成立中央农村工作部。老杜调北京,担任秘书长一职,邓子恢任部长。
但是,毛泽东找错了人啦。在合作化问题上,熟悉农村现实的邓子恢和杜润生,都不主张急躁冒进。老杜认为,土改之后,农民才从地主那里获得土地,成为自己的财产,现在又让他们给"合作"出去。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啊,他们要求独立自主地经营发展,即使贫农有生产上的困难也不愿意把自己的私有权让出去。
老杜和毛泽东的分歧就逐渐表面化了。1955年,毛泽东在合作化问题报告中不点名批评了中央农村工作部"像一个小脚女人",前怕狼,后怕虎,"数不清的清规戒律"。跟不上毛思路的邓子恢和老杜,都只好分别做出检讨。
这样,就在中国农村进入"社会主义高潮"之际,老杜则遭受了政治生涯中的第一次大挫折。中共七届六中全会后,中央解除了杜润生中央农村工作部秘书长的职务,调离了农村工作部门。而中央农村工作部几年后也便以"十年中没做一件好事"为由,被撤销了。
这是老杜遭遇到的第一个人生关口,后来的历史证明,他是正确的。
老杜遭遇到第二次大考验,是"反右"和"文革",那时候他是中国科学院的秘书长、党组副书记。"反右"时,他当秘书长,他珍惜人才,抵制把知识分子打成"右派"的"反右"运动,整个科学院的著名学者,好像没有一个人被划为"右派"。他保护了一批人。"文革"时期,他也挨整,但他还是力所能及的保护科学院的科学家,使他们免受批斗。这个人是才子,也爱惜人才。
农村改革时期,老杜当国家农委副主任,主任是他的在中南局的老搭档王任重。王任重对"包产到户"不赞成,当然,那时中央有些高层领导也不赞成。老杜有"四大自由"的思想,支持"包产到户"。这样,他这个副主任就很难的。不过,老杜很有智慧的,他很沉着,一步一步地寻找突破口,慢慢地就把"包产到户"的口子给撕开了。后来又陆续主持起草"五个一号文件",将"包产到户"在全国推广起来。单凭这一点,就可以说,他是改革开放的重要推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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